兒子曾理的世界是屬於童話的。有時我試圖走近他，卻只能站在邊緣張望著他的世界，成人的思維和行為無法與他合拍。我們無法容忍小孩的所思所為，而他們，卻常常因了天真與幼稚，忽略了大人們詫異的目光，快樂地做著他們想到的事。
家裡的陽台似乎一直屬於我的。我在搬來之前就置放了幾個大盆，上面栽著玉蘭、茶花、含笑、桃樹與玫瑰等。我天天早晚照看著它們，親自給它們澆水。它們每一片綠葉萌長都深蘊著我的期盼與歡欣。即使是出差小別幾日，也反覆地交待著母親，別忘了澆水。頑性的兒子一直是我憂慮的對象，我抗拒著他走近陽台，也就剝奪了他擁有一角陽台的權利。但是默默的陽台總是因了他的上躥下跳而生動起來。有時我也會面對一片新葉或是一朵花蕾，叫來兒子與我一同分享。兒子總是很好奇地問這問那，還不時地用手動動那些長長短短的枝條。我的害怕正是在這裡。但兒子從來不理會我的心情，他心裡似乎覺得，作為家庭一員，陽台也是屬於他的。
夏天就要走了。九月的一天，遠嫁湖南的小妹來到我這裡，從街市買回一個美人瓜。瓜不大，子卻多。黑黑的瓜子被他一粒粒地收集起來，當我們正要問他意欲為何時，他已大聲地宣佈：「我要種西瓜啦！我要種西瓜啦！」年邁的母親聽了疑惑頓生：「你要種在哪裡？」住在五樓，泥土一點也見不到。我也被兒子的想法嚇了一大跳。繼而聽到兒子說：「就種在陽台上。」母親呵斥他，那裡是種西瓜的地方嗎？兒子不理會大人詫異的目光。他捧著那些被他挑選出來的西瓜子，一下子就到了陽台上。他就用手在茶花、玉蘭、含笑和玫瑰的盆子裡鼓搗，把西瓜子放進去，再用泥蓋住，壓實，澆上水。然後就在那裡大聲地叫道：「我們有西瓜吃了！」我們在旁邊怔怔地看著。母親說：「這裡哪能種出西瓜？」小妹說：「這裡種出的西瓜也不會結果的。」我說：「兒子，你相信這裡一定能長出西瓜嗎？」兒子說：「你們不要嚷嚷，到時候等著吃西瓜好了。」我們都覺得好笑，又搖頭來又歎氣，唯有兒子一個人滿臉笑容，彷彿西瓜明天就可以採摘。
因為有了西瓜，陽台的一半給了兒子。每天的上學放學，他都要站在那裡看上好久，還時不時爬上去，在一個個盆子邊靜靜地凝望著。在那些埋下西瓜種子的地方，早晚都是濕濕的。他一邊看一邊說：「我的西瓜要出來了！」
西瓜出不出來都不要重要，重要的是兒子整天因為西瓜而快樂著。這份快樂被他肆意渲染，無處不在。我們於是沒有理由不贊同他的想法：西瓜會長出來的！
當看到第一株瓜秧頂破泥土漸露嫩綠時，兒子的快樂溢於言表。甚至於晚上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快樂已延伸到夢中。瓜秧一株接一株地拱破泥土，柔柔的細細的，看著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欣然。兒子看護與澆灌得更慇勤了。曾經寂寞的陽台，被兒子的笑聲點染，生機勃勃。
十幾株的瓜秧綠意盎然，纏纏綿綿地攀援。我們雖然知道時令已過，小小的陽台只能給予它們綠色的爬蔓，最多會賜予它們一朵兩朵小小的黃花，結果是永遠不會有的。但是在兒子的童心世界裡，有西瓜的陽台已是一個樂園。快樂的最大受益者永遠是兒子，站在邊緣上遠遠張望著的我們，能分享兒子的一份快樂已是人生最大的福音。紅紅的西瓜我們無法品嚐，但那種口含瓜瓤甜入心靈的滋潤，是兒子賜予我們最好的快樂禮物。 |
